莫干山脚下，九月的风里已经有了丰收的味道。

　　德清加州菌业共富示范基地的大棚里，一批批金耳菌正在采摘、包装，准备发往全国各地。这个年产菌包120万个、金耳鲜品250吨的项目，是第七届莫干山会议留下的“作业”——理论探讨的纸上思考，实实在在长成了乡野间的产业果实。

　　9月22日，第九届莫干山会议启幕，来自全国“三农”领域的专家学者、基层实践者再度聚首，“论剑”乡村振兴。

　　这场扎根县域、聚焦“三农”的会议，一晃走过九年。站在“十五五”开局的关键节点，一个问题值得追问：乡村振兴的“下一程”，到底靠什么作答？

　　第九届莫干山会议现场。共享联盟·德清蔡俊摄

　　建起来，更要长起来

　　若我们把历届议题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变化：

　　早期关键词主要聚焦“美丽乡村”“产业兴旺”，重在回答乡村振兴“是什么、如何起步”。

　　2021年第四届“深化农村改革”；2022年第五届“助推共同富裕”。议题从物理层面的建设，转向制度机制层面的突破——开始追问乡村的钱从哪来、地怎么用、人怎么留。

　　2024年第七届，直接把“破除城乡二元结构”摆上台面，乡村命题第一次被明确放进城乡关系的大框架里审视。

　　到今年第九届，议题锚定“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视角已然转向“四化同步”大格局下的乡村——农业农村现代化不再孤立求解，而是与新型工业化、城镇化、信息化同频推进。

　　第九届莫干山会议现场。共享联盟·德清蔡俊摄

　　九年之变，角度不同，但几乎都踩在国家战略的节拍上——今年5月，国务院印发《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十五五”规划》，提出一体推进农业现代化和农村现代化。

　　议题之变，折射的是方法论之变。其背后是“千万工程”从美丽乡村建设升级为城乡融合缩小“三大差距”的政策逻辑。

　　每届主题都较往届更深入改革的攻坚地带。会场内外不少专家表达了相似观点：乡村振兴发展到现阶段，“有没有”的问题已基本解决，“好不好”的课题正在展开。

　　要素动起来，乡村活起来

　　过去讲乡村振兴，习惯说“城市反哺农村”。但当下，各地在不断实践中正重塑认知——更可持续、更健康的发展是“双向奔赴”：人往乡间走，资本往乡间流，数据在乡间跑，产权、服务在城乡之间流动起来。

　　政策已经给出解答。今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强化体制机制创新”“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

　　主题议政会现场。照片由主办方提供

　　今年的主题议政会上，专家学者的探讨，也指向同一个症结。

　　海南大学国际旅游与公共管理学院讲师苏超从全国多个乡村片区组团发展文旅的实践案例出发，指出跨村运营中，权利与经营条件划分不清、产品交易信息孤岛、村集体和村民所得难以核验等问题。他认为，游客来了只是第一步，钱能留下来、分得清、可持续，才是“下一程”的考题。

　　吉林省延吉市熙景朝鲜族传统弓箭研究所副所长滕藤现场分享的一组数据有些“扎心”，东北某省429个行政村的常住人口，仅为户籍人口的39.7%；闲置资源交易占比不足8%；有的村庄照搬南方民宿模式，结果“半年经营、半年闲置”，同质化竞争导致资源浪费。乡村最大的存量资产，是那些“沉睡”的资源。下一程，比拼的是唤醒它们的能力。

　　显然，专家们探讨的，指向同一个答案：人、地、钱，能不能在城乡之间真正流动起来。

　　一县之变，可以观照全国。会场之外的德清，已经在为“下一程”打样。

　　乾元镇幸福村的废弃矿坑上，近3000个智能蜂窝池整齐排列，每个占地不足30平方米、产能却媲美一亩传统鱼塘，土地利用率提升超10倍。“企业运营+农户认养+金融支持+公益帮扶+保险兜底”五方联动，养殖户张师傅租了10个桶，一个桶一年净赚1万元，村集体年租金收益近70万元。

　　智慧数字共富渔仓。

　　在浙江，片区组团、专业运营、多元业态、利益联结?等打法已集成体系。淳安“大下姜”24个村以抱团谋共富；义乌市李祖村组建“1+8”共富联盟，吸引500多名农创客返乡创业；乐清北塘以特色产业为纽带拉手成团……

　　或许，乡村振兴的“下半场”，比的不是谁建得多，而是要素流动起来，看谁让资源醒得早、让收益算得清、让人气聚得久。

　　人回来了，才有“下一程”

　　要素流动，最终的落点是“人”。人回来了，乡村才有“下一程”。

　　在浙江，风向早已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省政府把“引育1000名乡村运营人才、带动万名青年入乡发展”列入2026年十方面民生实事。

　　当乡村敞开怀抱，青年开始探寻发展的新机。

　　湖州市委常委、德清县委书记王波现场分享了这样一个故事：浙江工业大学莫干山校区旁，一群浙工大的在校学生，在与之相邻的康乾街道联合村，把曾经的牛蛙养殖场，打造成了集田园休闲、非遗手作等于一体的研学乡村新业态，带动片区村集体增收年均超30万元。

　　年轻人的到来，带来的是比劳动力更珍贵的资源——运营的理念、市场的眼光、数字化的手段。莫干山山谷，正被3000多名年轻人重新定义：他们从天南海北而来，在山间上班、赶集、生活。民宿创业者、民宿管家，咖啡师、文创设计师，艺术创作者、运动达人，网红主播、青年科创人员……职业各不相同，但有个相同的名字——“山中青年”，慢慢形成了生态。

　　绿水青山间的莫干山。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要消除青年“敢不敢来、能不能留”的顾虑。今年5月20日，《湖州市青年入乡发展促进条例》正式施行，全国首部关于青年入乡发展的地方性法规，明确将青年入乡发展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纲要。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莫干山会议本身，就是一场要素流动。九年累计征集“三农”论文、案例2890余篇，1293篇入选、近453万字、结集出版8册；促成签约项目291个、总投资逾1318亿元；44名专家学者结对德清企业。思想、政策、智力、资本，在山上山下双向流动，再沉淀为可复制的样本——从会场到田野，从论文到项目，从专家到青年，要素流动的每一环，最终都落在人身上。

　　九年前播下一颗种子，九年后长出无限可能。“下一程”在哪里，答案也许并不复杂。